還要碎多少隻雞蛋,政府才肯收手?
還要碎多少隻雞蛋,政府才肯收手?

「老師,你估我唔想去旅行咩?留喺冷氣房上網打機都好吖,又或者拍吓拖,做吓part time。邊個想喺三十幾度走上街,又帶口罩又帶眼罩,吸埋啲催涙煙,甚至要硬食胡椒噴霧,仲可能俾差佬圍毆⋯⋯我知,你一定叫我唔好衝,一衝就失去道德高地,民意會逆轉,會浪費二百萬人上街嘅政治能量吖嘛⋯⋯你估我哋真係唔知嗰個係局咩,明知係局都照衝入去,之後仲要俾人鬧係暴徒⋯⋯宜家隨時俾人拉⋯⋯你問我值唔值,我唔識答你,香港真係已經輸無可輸⋯⋯但至少我可以大聲同人講,我哋真係好愛香港⋯⋯」

 

校園路上,遇上修讀過「旅行哲學」的學生,以上是他跟我說那番話的節錄。

 

而我,無言以對。

 

每年踏入六七月,很多學生都會趁著暑假的空閒去揮霍青春,有的往異地旅行,有的留在家中打機度日,有的兼職打工賺錢。

 

但今年很不一樣,無數學生走上街頭,爭取公義,烈日當空下帶著護目鏡口罩,冒著被差人扑頭,吸催淚煙,中胡椒噴霧和橡膠子彈的危險,為的是守護我城。有些人走得很前,跟防暴警察正面衝突。一方是雞蛋,只有雨傘、紙皮、浮板、保鮮紙、塑膠安全帽、陳雲牌護盾,另一方則是高牆,全副武裝full gear,配備頭盔、盾牌、防彈衣、胡椒噴霧、警棍,甚至橡膠子彈。一幕幕警民衝突的「暴力」畫面得到CCTVB的加持,在免費大氣電波中無限輪迴。幸好,網上獨立媒體甚至個人 (公民記者) 運用Facebook 或Youtube 直播,還原部分事實真相。香港網民紛紛引述村上春樹的「雞蛋高牆論」,堅持「站在雞蛋那一邊」,對抗高牆。

 

可是,即使一百萬人上街,二百萬人上街,三個年輕人殉道 (現在已增至四人),林鄭政府依然冷血無情,對市民的訴求置若罔聞。年輕人與其說是出於悲憤,不如說是出於絶望。七一晚上,學生將行動升級,衝入立法會。結果,來自各界的聲音開始譴責學生。政府官員、建制保皇黨紛紛衝出來批評衝擊立法會是暴徒所為。民意稍為逆轉,一般市民也加入譴責行列,總之,使用暴力就是不對,沒有討論餘地。不是說好「站在雞蛋的那一邊」嗎?更可況村上春樹整段話的完整意思是:「在高大堅硬的牆和雞蛋之間,無論高牆多麼正確,雞蛋多麼錯誤,我永遠站在雞蛋那一邊。」

我這類和理非,從不贊成使用暴力,亦不認同衝擊立法會,但我仍然選擇站在年輕人那邊。當不斷譴責年輕人時,有沒有認真想過,是甚麼驅使年輕人走上這條激進道路?甚至賭上自己的前途,以至性命?說到暴力,比起政府一直加諸於香港人身上的制度暴力,年輕人在立法會的行為,實在微不足道。

 

如果願意放下偏見,嘗試理解年輕人的想法,即使不贊成暴力,可能會有多一分諒解。年輕人是為了價值理念上街,為香港的未來奮鬥。從他們身上,我們看到人性最美麗光輝的一面。面對警方清場,他們將生命託付給「同伴」,卻連對方的容貌都未見過。「一起來,一起走,要留一齊留,要走一齊走」,這種信任,這種不離不棄的情誼,不就是人性的最高情操嗎?為何這個年代要對年輕人這麼嚴苛?這個世界不是應該由大人創造健康環境讓年輕人成長的嗎?

 

這場「無大台」的社運已發展成既定模式。最初是和平遊行(和理非),遊行結束後,有示威人士留守現場,不願散去,跟差人爆發衝突(勇武抗爭?),然後暴力清場,有人受傷,有人被警方制伏帶走。不太清楚這是否社運人士口中的「各自努力」?又或是「和理非」與「勇武派」的「不分裂」大和解?到了這個時刻,任何一方都已經很難站在道德高地,跟暴力切割。政治問題應該政治解決,如果政府再不正面回應市民訴求,警民衝突的場面會在不同社區不斷上演。事態發展到今天,「不流血,不受傷,不被捕」的原則已難以堅守,結果,可能會有愈來愈多雞蛋被打碎。

 

以雞蛋作隱喻的,村上春樹並非第一人。哲學家伯林(Isaiah Berlin) 曾以奄列 (煎蛋) 比喻社會運動:為創造理想世界,必須打碎雞蛋,否則做不了奄列。於是,雞蛋一隻接一隻給打碎,但奄列卻做不成。面對目前香港的困局,最令人擔心的是,年輕人懷著理想,滿腔熱情,但卻不知進退,而一味理想化抗爭,恐怕會有更多雞蛋給打碎,更多生命白白犧牲。

 

這是令人最擔心的。

 

最後,有幾句話想跟學生說,這次運動,你們已付出夠多。不要覺得一事無成。或許,生活在社交媒體的世代,甚麼都強調「即時」(real time),已經失去了等待的耐性。但民主運動從來不能一蹴而就。再者,社會是需要分工的,不同人堅守自己的崗位,各自發揮影響力。社會責任沒理由要由年輕一代獨自扛起。社會運動要成功,必須得到大多數人的支持,所以,回到校園後,要多讀書 (尤其是歷史書),加強論述能力,用文明理性去彰顯制度的暴力與野蠻,用道理去團結市民。

 

而最重要的是,珍惜寶貴的生命。

 

否則,即使理想再崇高,都只會帶來可怕的夢魘。

(圖片來源:端傳媒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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