跟著歐威爾去北韓 (第1章):出發前,值得思考的三件事
跟著歐威爾去北韓 (第1章):出發前,值得思考的三件事

第一件事

2008年7月底,首次經北京坐飛機前往北韓。離開北韓重返北京那天,是8月8日,正正是中國舉辦奧運會的第一天,之前一晚在五一體育場觀看北韓的萬人操阿里郎表演,然後在羊角島酒店的電視上看到北京奧運開幕式。

 

開幕式的內容成為全球媒體焦點,世界多份知名報章均以頭版報導,讚嘆開幕式是「中國奇蹟」,「舉世震驚」。

 

翌日清晨回到北京,整個城市瀰漫一片歡樂氣氛,到處都看到那屆奧運的口號:「同一個世界,同一個夢想。」背後要傳遞的信息是:即使人類膚色不同,語言不同、種族不同,但大家同屬一個世界,擁有相同的希望與夢想。(《奧林匹亞》,中央人民政府網)多麼美好的一幅烏托邦圖像!

 

更令人感到欣喜的是,出入境時,關員竟然雙手把回鄉卡遞交給我,笑容滿面,禮貌周周,還用中央電視台新聞報導的腔口說:「北京歡迎您!」

 

我心想:「太好了,中國終於開放,一步一步跟國際接軌了。」

 

那一年的北韓之旅,既帶點自虐,又有點自high。所謂「今天」的北韓,就是昨日的中國。有人說,對老一輩的中國人來說,北韓是中國人最遙遠的鄉愁。我有幸目睹中國走上「民族復興」的富强之路,亦有幸「趕不上」所謂貧窮落後的中國。所以,去北韓,彷彿乘坐時光機,回到過去的中國。

 

現在回想起來,那場開幕式,加上「變臉」的關員,實在是非常成功的公關show。2008年京奧可說是港人「中國人」身份認同的最高峰。當時,相信很多港人都相信,只要中國經濟開放改革,中產階級抬頭,必然會走上政治改革的道路,實現民主。後來的故事,不用多談吧!

 

反而有一點值得談談。

 

「同一個世界,同一個夢想。」

 

喜歡去旅行的人,應該不會贊同只有一個世界吧。地球或許只有一個,但是卻有無數的世界。英國詩人William Blake 有句名言:「一沙一世界,一花一天堂。」(To see a world in a grain of sand, and a heaven in a wild flower.) 從一粒沙,可以看到一個世界。

其實,從烏托邦哲學的角度分析,「同一個世界,同一個夢想」這句口號,表面很美好,其實早已埋下惡托邦的邪惡種子。不同人,自然有不同的夢。無論那個夢多麼美好,若被迫發同一個夢,美夢只會變成惡夢。因為,你的天堂,往往就是別人的地獄。

要了解烏托邦與惡托邦的關係,歐威爾的作品是個不錯的選擇。

 


 

第二件事

2014年2月,我在大學講了一場通識沙龍,題目是「《1984》與《美麗新世界》」,我已不大記得自己講過甚麼,但那超過半小時的問答環節,卻一直纏繞著我。説真的,從未遇到這麼難答的問題。記憶中,除了一兩條莫名奇妙的問題外,差不多所有問題都相當高質。

 

問問題的,九成是年輕人(大學生),而幾乎沒有一條問題是圍繞兩部作品的文本內容。問題的焦點是,面對操控愈來愈嚴重的社會環境,香港人應怎樣改變現狀。當時香港正藴釀一場政治社會大風暴:七個月後,即2014年9月底,爆發雨傘運動。

 

演講到問答環節時,年輕人從不同角度去發問,有的擔心新聞自由受到蠶蝕,有的關心人到底怎樣才會覺醒,有的強調自我犠牲的重要,有的擔憂個人意志會湮沒在羣體意識𥚃⋯⋯潛台辭其實是:香港人應該如何面對極權壓迫?我一向討厭甚麼人生教練,鄙視甚麼教主文化。面對「我應該如何如何的問題?」我通常拒絕回答。我記得,我幾乎沒有直面問題,所以只好以抽象理論的答案回應,感覺像在迴避問題。

 

令我印象最深刻的是,有個讀政治哲學的學生說,若要反抗極權,加入團體根本不會成功,因為團體只會腐蝕個人。個人若果覺醒,只能像《1984》主角溫斯頓般本著一種英雄主義去犧牲。(注意:這個是陳述,不是在發問)(我絕不認同歐威爾想表達的是「英雄主義」;相反,其實是一種宿命式的失敗觀)。

 

現在回想起來,終於明白今天香港年輕人那種退無可退的烈士精神,原來早已植根在心中。年輕人目睹香港自由空間逐步收窄,感到非常挫敗,我固然身同感受,但很慚愧很慚愧很慚愧,當時的我,實在後知後覺,反而不及年輕人看得透。基本常識:年輕人才是我們的將來,絕對不是那個垃圾政棍口中所說的 “no stakes in the society”。

 

無論如何,那場演講給我最大的啟示是,多一個年輕人閱讀《1984》,香港的未來就會多一分希望。

 


 

第三件事

十年前首次踏足北韓,就覺得北韓的政治環境與歐威爾在《1984》所描述的世界非常相似。自此,有一堆疑問一直困擾著我,很想找到答案。

 

 

北韓官員(即精英階層)有沒有聽過《1984》這本書?

如果有聽過,知不知道世人總認為故事中的獨裁統治與他們的政治環境很相似?

 

北韓人如果有機會閱讀《1984》,會否覺得自身的處境跟故事主人翁很相似?

如果北韓人有機會看這本書,會否因而覺醒,奔向自由?

 

北韓會不會有人躲在黑暗的房間角落,在微弱的燈光下,閱讀這本書?

如果帶這本書入境北韓,會有甚麼結果呢?

 

以上三件事,造就了「跟著歐威爾去北韓」的虛擬旅行。

 

待續⋯⋯

關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