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旅行哲學】旅途上的「驚」與「怕」,往往能產生「正面」的力量
【旅行哲學】旅途上的「驚」與「怕」,往往能產生「正面」的力量
旅行固然令人開心,但總有一些事情,是旅人所懼怕的。有人會怕坐飛機,有人怕過安檢(即使身上沒有攜帶任何違禁品),有人怕會丟失證件被海關刁難扣留。即使順利入境,又怕遺失行李,怕食物不合口味,怕水土不服,怕語言不通,怕睡不慣生保床,怕在酒店撞鬼,怕遇上盜賊小偷恐怖分子;一個人旅行怕寂寞,結伴同遊又怕中途反面,驚這怕那,更不用説踏進未知世界所面對的恐懼。
 
很多旅人都相信,如果能避過以上狀況,旅程一定會變得輕鬆愉快。因此,很難想像有人會認為旅途上的「驚」與「怕」有任何正面價值。
 
法國哲學家卡繆(Albert Camus)寫過一篇旅行哲學的短文,明確指出:旅行不但不會帶來任何快樂,反而令人產生恐懼,而恐懼,正正是旅行的價值所在。這說法明顯超出一般人對旅行的認知。卡繆這樣解釋:旅途上,人遠離自己的家,遠離自己的語言。這時,會被一種模糊的恐懼所籠罩,本能反應是渴望回到熟悉環境的保護傘裡。
 
旅行,是個體在不同時空環境中存在的一種方式。踏上旅途一刻,面對陌生的的世界,心𥚃會產生一種恐懼感,忐忑不安;由於恐懼,人會對周圍環境特別敏感,時而驚訝,時而謹慎,時而膽怯,時而沉默,甚至退缩。這個時候,人被迫赤祼裸面對真實的自己,感受力會變得更深。旅途上的「我」,會照見不同的自己,對「存在」會有另一番感悟。因此,卡繆指出,「旅行沒有愉悅⋯⋯我把旅行視為一種精神考驗⋯⋯就像偉大嚴肅的科學實踐,旅行幫助我們找回自己。」(Notebooks 1935-1951)。
 
卡謬進而引述帕斯卡(Blaise Pascal)的話:快樂只會令人遠離自己(意思是「迷失自我」),正如「分心」(即「不專注」)令人遠離上帝一樣。卡繆否定「快樂」,帕斯卡則否定「分心」,兩者正正是大多數現代旅人所尋求的價值。能夠追求得到「快樂」固然好,但退一步,藉著旅行,分一下心,轉移視線,暫時忘記身上的俗務,放鬆心情,也相當不錯。
 
其實,人的快樂機制遠比想像中複雜。有時候,只有把心思寄託在自身以外的事情上,才有機會獲得快樂。換言之,旅人的自我意識愈強,就愈難獲得快樂。真正快樂時,其實不會思考快樂為何物,但苦痛時,則總會把目光緊盯著苦痛的根源。而旅行無他,就是暫時中止自我意識,逃離這個世界要求我們承擔的種種責任。
 
説到「分心」,從來都不是甚麼正面的概念。從小開始,父母師長都提醒我們做事應該專心致志,否則難以有所成就。
 
不過,「分心」並非一定是負面的。如果不能「分心」,我們的一生恐怕會相當難捱。分心,即「轉移視線」,而最能夠轉移我們視線的莫過於「旅行」這活動。旅行本質上就是一種把心思導向新奇事物的活動,而旅行最大的作用,就是以新穎的環境分散一下我們的注意力,讓我們暫時忘記生命中的苦痛與悲情。這也正是我們應當對「分心」心懷感激的原因。
 
當我們分心時,其實是專注於另一事情上。因此,分心與專注其實是二而一的概念,而「分心」同時包含正面和負面的價值。帕斯卡清楚指出「分心」的二重性質:「分心是唯一能夠撫慰人類苦難的方法,但分心同時也是人類最大苦難的根源。」(Pensées, 171)
 
旅程結束,回到現實世界所面對的「驚」與「怕」,絕不比旅途上所經歷的少,但這種「驚」與「怕」卻未必能這麼容易轉化成正面的力量。
 
香港正處於黑暗時代,港人要驚要怕的事情自然不少。媒體節目訪問港人時,總會問他們「驚唔驚」?答案通常是:「驚㗎⋯⋯」,而接下來的一句話,雖然無奈,卻真的非常「香港」:
「但都唔驚得咁多㗎啦⋯⋯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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