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聖母院大火說到旅行景點的意義
從聖母院大火說到旅行景點的意義

巴黎聖母院大火,牽動了全球各地情緒,很多人感到心痛,爭相在社交平台表達感受。到過聖母院旅行的,曾留有回憶的,固然惋惜;未到過的,則因為未去過而後悔。無論去過或未去過或從未打算去的,最普遍的反應是按個「哭臉」表情符。

 

有人批評這些人虛偽矯情,聖母院未出事前又不見得關心文化保育。無論如何,但見全球同哀同悲,至少反映多數人都能跳出國族主義的窠臼,視聖母院為人類共同文化遺產。但另一方面,卻反映人類已正式進入集體失憶的年代,無論多麼美好的事物,都不懂得珍惜,直到消失之後,才懂得後悔。

 

聖母院大火之所以引起話題,固然因為聖母院是歷史悠久的文化遺產,其實,還有一個更簡單的理由:聖母院是世界著名景點。

 

在這個過度旅遊的年代,旅遊廣告、媒體、旅遊達人聯手打造旅遊「常識」,這種「常識」構成一個封閉且自我無限複製的「幻覺系統」(system of illusions),能左右觀光客的旅遊「大計」,很多旅遊景點,就是這樣煉成的。

 

景點之所以一定要去,是因為不斷有人前去,而又因為去過的人說一定要去,最後人人都說一定要去。這類說法無限自我複製。於是,又會產生另一種說法:既然是必去的地方,若沒去過,人生就會有所缺失,有所遺憾。有些地方不只是「如果去到就好了」,而是「一定要去」。所以,去巴黎就一定要去聖母院;去北京就一定要去長城。大家都一定聽過,「不到長城非好漢」。問題是:「長城」跟「好漢」有甚麼必然關係呢?

 

世界這麼大,地球上某一地點,其實都有其特色。就算有能力出門旅遊的人,都總要面對抉擇,生命有限,時間有限,能力有限,人總不能到訪全世界每個地方。換個問法,真的存在必去的景點嗎?

 

說到底,景點的意義與價值,都是人為賦予的。每趟旅程之所以有意義,都因為有「我」在。因為有「我」,旅程變得獨一無二。藉著攝影,「我」甚至能把景點私有。影像𥚃,有巴黎聖母院與「我」,但聖母院只是「我」的舞台,「我」才是主角。

 

這又牽涉到「存在」的問題。這個世界除了很少數人能成就偉大的生命,大多數人都是平平凡凡庸庸碌碌過一生。正面來說,每個人都是獨一無二的個體,無可取代,「我」在自己的世界裡永遠是主角,但您也很清楚,地球不會因為少了一個您而停止轉動。

 

生活在現代社會,最難受的是被人漠視當透明,很容易就會產生身份焦慮。

 

如何讓人看見自己?如何證明自己存在?從前一點都不容易。今天,問題似乎解決了。社交媒體成為最後救贖,只需把自己的照片或影像放上社交平台,「我」的存在透過機械技術,在網路不斷複製,自我不斷擴大,達到某種程度的自我實現。

 

這樣,證明了「我」的存在,暫時緩解我的身份焦慮。

 

這也可解釋為甚麼觀光客到了比薩斜塔,總喜歡玩弄自己與斜塔之間的距離比例,作勢以雙手頂住斜塔,拍下照片;到了新加坡,又會張大嘴巴,扮接住魚尾獅噴出來的水柱,然後拍照。不過,最重要還是把照片放上社交平台。

 

這種複製行為,總發生在著名旅遊景點,觀光客都在同一個背景以同一個姿態拍照,彷如一種文化儀式,沒有完成這項儀式,旅行就會顯得不完整。

 

巴黎聖母院大火後,法國政府很快就制定復修方案,然後又出現新的爭論焦點:應該還原舊有模樣?還是加入現代新元素?有論者質疑,重建的聖母院已經不是原來的聖母院了。

 

這又帶出另一個旅行哲學的議題:景點到底是否可以複製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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